1. 那个梦想开发游戏的人

这样的例子已经屡见不鲜：从小爱玩游戏，工作却不在游戏行业，只能在业余时间，想开发一款自己喜欢的游戏。

有了 AI，这件事容易多了。他可以尝试做一个《杀戮尖塔》、一个《吸血鬼幸存者》、一个《暗黑》，甚至一个《塞尔达》。有时一句话生成的原型就已经不错，但要让游戏真正令人满意，大概率还得靠很多轮对话来打磨。很多人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沉浸了进去。

如果你自己做过游戏，就会知道做游戏的过程本身很好玩。以前这份快乐主要属于资深从业者：怎么实现了然于胸，开发起来手到擒来，沉浸感很强。现在 AI 消除了很多技术门槛，外行也能体验到。

从游戏设计的角度看，这种对话式开发其实就是一个玩法循环：提出需求，看到结果，调整，每完成一个功能，游戏就强一点，随之又遇到新的挑战。有目标，有反馈，有成长，有新的难题，这几乎就是游戏的定义。

所以我的观点是：这样的开发者以为自己在做游戏，其实是在玩游戏。他做出来的东西，多半只有两个玩家：他自己，和他的 AI。

当然，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这好玩，就像不是每个人都爱下厨。但对爱这口的人来说，AI 降低的不只是制作门槛，也是进入这种快乐的门槛。我认为这种从"做游戏"到"玩游戏"的转变，才是这个行业的一个核心驱动力。

这篇文章想回答两个问题：一，如果很多人自己做游戏玩，游戏行业会怎样？二，想让别人来玩的人，机会在哪里？我借用的类比是餐饮：家里的灶台，和街上的餐馆。

2. 人人都会做饭，为什么餐馆还在？

做饭是个简单的类比。很多人都会做饭，但几乎没有人完全不点外卖、不出门吃饭。

从宏观上看，花在外面吃的钱，比花在家里吃的钱多。美国农业部的统计显示，2025 年美国食品总支出为 2.51 万亿美元，其中"在家以外食品消费"为 1.41 万亿美元，按这两个数字计算，外食约占 56%。 这是金额占比，也包括食堂、快餐等，但足以说明问题：人类一边说着"我会做饭"，一边把一半以上的钱花在了别人做的饭上。会做饭，和愿意花钱让别人做，是两回事。

不过做饭还有另一种。有人周末花三个小时烘焙，有人每天早上手冲咖啡，有人在露营地支起锅研究一道菜。他们不是为了省钱，也不是为了吃饱，做的过程本身就是乐趣，成品只是顺带的。没有人会嘲笑这样的人，也没有人觉得他们该去开一家店。而且家里的食客有个优点：从不给差评。

这就是"家常菜"的另一层意思：为做而做。这些人，和开头那个开发者是同一类。

当然，餐饮业的流动性很大，竞争也很激烈，不断有新店开张，也不断有店关门。连锁化率在提高，但独立门店依然很多。以中国为例，按门店数算，2025 年的连锁化率是 25%，也就是说大部分餐馆仍是独立经营的。

不过在冰山之下，很少有人注意到：餐馆只是餐饮产业链的末端，整条产业链有很多层。

层	提供什么	边际成本
农业与食品加工	食材、原料、半成品	要
供应链与配送	采购、仓储、运输、净菜、中央厨房	要
设备与工具	灶具、冷链、收银系统	基本不要(一次投入)
餐馆	烹饪、环境、服务、品牌	要(食材加人工)
平台	流量、订单、配送撮合	部分(按订单抽成)

最后一列里，游戏和餐饮有一个重要区别，我们放到第 5 节再说。

话说回来，人们去餐馆，买的并不只是"吃饱"。他们买的是省事（比如不用洗碗）、自己不会做的菜和氛围，以及社交场景（应酬、聚餐）。这些需求，不会因为人人都会做饭而消失。

游戏行业之所以能和餐饮类比，是因为"厨房"变了：AI 让做饭变容易了。

3. AI 改变了厨房

对照上面的产业链，厨房的变化主要在两处：食材，和灶具。

食材:Tripo 和锅圈

锅圈食汇是个很好的参照，它在供应链这一层。它不开火锅店，而是把火锅、烧烤的食材和底料做成标准化产品，让人在家还原餐厅的味道。它的门店没有座位，也没有服务员，后厨的工序被提前放到了工厂里。 2025 年它营收 78.1 亿元，门店 11566 家。

Tripo 在游戏里做的是同一件事。过去一个角色模型往往要建模师花几天，现在输入一句话或一张图，几分钟就能拿到。2026 年 9 月发布的 P2.0 能原生生成四边面网格，这是游戏和动画管线里更常用的格式， 还能导入 Unity、Unreal、Godot 等引擎。

两者都替你完成了最费时间的加工，但没替你决定做什么菜。

不过锅圈还有另一面。2024 年它的门店数第一次负增长，一些加盟商看不到盈利，选择了闭店。 供应链赚钱，不代表用它的人都赚钱。我猜 Tripo 这类工具以后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。

灶具和入口:Astrocade

灶具就是 Astrocade。用户说一句话，大约十分钟生成一个浏览器里能玩的小游戏，之后每次修改约两分钟，比等一单外卖还快。 公司称月活超过 1000 万，每月 2.2 亿次游戏会话，有 10 万多款第三方制作的游戏。

它给我的启示是：这是一个让普通人下厨的地方。中国餐饮里最像它的是下厨房：用户发布菜谱，别人照着做，再互相点赞。它的首页会推荐"被两万多人做过的一道菜谱"， 重点在做，而不在看。下厨房后来加了电商和课程， 说明纯粹的"大家下厨"社区不太容易赚钱，Astrocade 以后怎么变现，值得观察。

还有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：这些游玩里，有多少来自创作者自己？公开数据没有拆分。Naavik 在 5 月估计创作者约 7.5 万，不到月活的 1%； 公司后来称创作者已有数十万。 假设有 30 万创作者，一半会话来自他们自己，人均每天约 12 次，并不夸张。所以我没法排除自玩占相当比例。

如果真是这样，这个平台上最大的玩家群体，就是做游戏的人。听起来像个笑话，但我觉得这恰恰是重点：大量的人是为了做而来的，这和第 1 节的判断一致。

厨房好用了，食材便宜了，下厨的人会更多。那么，什么样的餐馆还值得出门去吃？

4. 值得出门吃的餐馆

我把它们分成三类。这不是行业分类，只是我归纳的三种付费理由。

特色精品

广州的玉堂春暖是米其林一星。评审员写它，先写的不是菜，而是岭南庭院式的包厢、全木家具、鸟笼和满洲窗。 炳胜私厨从 2018 年起也是一星。 顾客付钱买的是一个被整合好的整体，所以会做饭的人也会去。

游戏里对应的是《光与影：33 号远征队》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。前者上市一年卖了 800 万份， 开发者说团队规模"刚刚好"，核心团队约 30 人。 后者一个月卖了 2000 万份， 财务负责人说开发成本"超过 3 亿元"。 两者规模差很多，但玩家的理由是一样的：想要这个作品，而不是类型相近的替代品。所以我把它们放在一起，一个像有主厨风格的小店，一个像值得专程去的目的地。

街坊小馆

诗书路的容意发牛杂店开了四十多年，从小铁棚做到固定店面，靠的是稳定的牛杂和汤底。 它不必是全国最好的牛杂。牛杂不是所有人的口味，连锁品牌不会专门为它开店，但附近有一批人长期光顾，这就够了。

游戏里的对应，我选 VaM（Virt-A-Mate）。它是一款小众的 VR 物理沙盒，由小工作室 MeshedVR 开发，靠 Patreon 订阅维持。 玩家在官方的 Hub 上交流，也分享自己做的角色、场景和插件，再拿来拼自己的场景。

街坊小店的关键，我觉得是服务于一个小众爱好的圈子。玩家因为共同的兴趣聚在一起，就成了数字世界里的街坊。圈子很小，外面的人不了解它，也就不会有人来抢这门生意。小，反而成了保护。官方说 VaM1 已经功能完备，不再有大更新，社区依然活跃。 这家店靠的是一群固定的熟客，而不是靠扩张。

这层保护有条件：AI 把制作成本压低之后，原来"不值得做"的小圈子，将来可能有人用很低的成本去试。这是我的推断，没有现成的案例验证。

连锁品牌

陶陶居是广州的老字号茶楼，2019 年被广州酒家集团并购，总店按原样复原了 1925 年的外貌。 它现在有直营，也有授权门店。 人们去连锁的理由很简单：知道会吃到什么，不用再研究。所以连锁最怕不稳定。2026 年 10 月广东公布的首批早茶评价，把总部和门店绑在一起评，任何一家门店不达标，总部整体就不合格。

游戏里对应的是《使命召唤》这样的系列。动视称它有 1 亿免费玩家，累计售出 5 亿份。 但 2025 年的《黑色行动 7》，据 Circana 统计在美国全年榜只排第五，是 2008 年以来的最低排名； 动视的营销负责人也承认，它"不是社区想要的"。 品牌能降低选择成本，但每一次不兑现承诺，都在消耗它。

放在一起

类型	广州的例子	游戏的例子	付费理由
特色精品	玉堂春暖、炳胜私厨	33 号远征队、黑神话:悟空	想要这个团队整合好的完整作品
街坊小馆	容意发牛杂店	VAM	小众的共同兴趣，圈子里的熟人和内容
连锁品牌	陶陶居	使命召唤系列	熟悉、可预期,不用再选

这三类的共同点是：顾客大多会做饭，仍然愿意付钱。买的是别人整合好的体验、一群人的场所、一个稳定的承诺。

但这三种理由在游戏里能不能站得住，要看一个更基本的问题：玩家的时间够不够分。

5. 分发几乎免费，意味着什么

餐饮和游戏有一个大区别，如前文所述：游戏的分发边际成本很低。一份菜卖一份要做一份，一款游戏卖一份和卖一百万份，成本几乎一样。我觉得它带来两个后果。

先看一个中间步骤。分发几乎免费，所以作品会变得非常多。Steam 一年发布约 2.1 万款游戏， 现在大约每三款新游戏就有一款标注了 AI 内容。 Steam 新品节的参展试玩数，2023 年 6 月约 900 个，2026 年 6 月约 4,400 个，近 5 倍（各来源口径略有出入）。

而玩家的时间是固定的。Newzoo 的数据显示，2024 年 PC 玩家 67% 的游玩时间花在发布 6 年以上的游戏上，花在 2 年内新游戏上的只有 8%。 当然，长尾也在变大：头部 20 款游戏之外的游戏，占 PC 游玩时间的比例从 2022 年的 33% 升到了 2025 年的 42%。 但总量就那么多，作品越多，每一款分到的越少。

第一，对大多数人来说，自娱自乐就好，不必指望有别人来玩。

家里做的饭只能自己吃，想让别人吃到，得开店。但家里做的游戏，发一个链接就能给任何人玩，几乎没有额外成本。所以每个人都可以把家常菜端上桌，只是时间有限，端上桌的绝大多数没人来尝。Roblox 就是一个例子：据建模估算，前 1% 的游戏拿走了月收入的 53.6%。 这是估算，不是官方数据，但方向很清楚。

所以回到第 1 节那个业余时间做游戏的人，我的建议是，别把"有人来玩"当作目标。做游戏本身就很好玩，这已经够了。如果有朋友来尝，自然很好；如果哪天有陌生人来，那是意外之喜。

第二，营销变得更加重要。

做出来不再难，难的是被人看到。游戏的成本集中在前期，营销占比本来就高，一般认为 3A 游戏的营销预算相当于开发成本的 75% 到 100%。 AI 又把制作成本压得更低，营销的相对分量很可能更重。这是我的推断。

想被人看到，大概有三条路，正好对应第 4 节的三类餐馆。

精品靠奖项。《33 号远征队》拿到 The Game Awards 年度游戏之后，据 Alinea Analytics 统计，PS5 销量上升了 21%，Steam 上升了 76%。 奖项相当于米其林星级，是替顾客做的一次筛选。

街坊靠口碑，在小圈子里流传。一项针对 PC 玩家的调查显示，49% 的人靠口碑找游戏，34% 靠朋友。 VaM 在不再有大更新的情况下，社区依然活跃，靠的就是这一条。

连锁靠广告。品牌要让大家知道新作来了，靠的是持续的投入。但广告不保证成功，《黑色行动 7》就是例子。

所以分发免费，做了两件事：让做游戏的人多得数不清，也让真正被玩到的作品少得可怜。前者是家常菜，后者是餐馆，两者之间隔着的，就是营销。

6. 机会在哪里

机会我觉得要分两层，对应开头的两类人。

第一层，给不做游戏的人。

AI 改变的是厨房，所以新的机会几乎都来自怎么帮人做。顺着厨房的环节，Tripo 是食材，Unity Asset Store 里的框架和模板是料理包， Astrocade 是灶具，这些已经有了。做完之后的事，Steam 这类平台基本也管了：存档有 Steam Cloud， 联机有网络中继。 剩下的空间，我觉得在几个还没被做好的地方：

改坏了怎么回去。对话式开发有个常见的坑：每一轮修改都可能动到你原来依赖的东西，一改就崩，又不知道改了什么。专业开发者用 Git 回退，对非程序员却是个门槛。 如果每一轮对话都自带存档点，想回哪一步就回哪一步，家庭厨房会好用很多。

从"能玩"到"更好玩"。很多人卡在第一版之后：知道哪里不对，不知道怎么改。这对应菜谱和教学，不是教语法，而是教"这个游戏为什么不好玩，可以怎么调"。

按品类做的料理包。想做一个《吸血鬼幸存者》那样的游戏，需要的不是通用引擎，而是一套该品类的成熟骨架，能用对话直接改数值、敌人和技能。模板已经有， 空间在于让它们能被"说话"改，而不只是被代码改。

要提醒的是，工具层赚钱，不代表用工具的人赚钱。锅圈的例子说明了这一点。

第二层，给想让别人来玩的人。

作品这么多，光做出来不够，要想清楚自己是哪一种餐馆。这就像开店要考虑选址、客群和传播。

《Gorilla Tag》是个很好的例子，它是爆款，不是常态，但决策很清楚。选址：它选了 Quest，免费发行，90% 以上的安装来自 Meta 的商店，同时在 Steam 上卖 20 美元。 客群：玩家主要是 10 到 18 岁的男孩，它成了他们放学后的"第三空间"。 传播：玩法简单，容易被拍成短视频，Discord 社群有 35 万成员，公司称 TikTok 上相关话题的播放量超过 100 亿次（2024 年 6 月的说法）。 结果是 1200 万用户、超过 1 亿美元收入。

把这三个决定放回餐厅：开在哪条街，卖给谁，怎么让客人带朋友来。不管走哪条路，都要回答这三个问题：

做精品，要整合出完整的体验，靠奖项和口碑被筛出来。

做街坊，要经营一个小众的圈子，让熟客带来内容和朋友。

做连锁，要守住兑现承诺的能力，并为每一次发布持续投入。

回到第 1 节那个开发者。他的游戏也许没人玩，但他玩得很开心。这在餐饮里叫家常菜，在游戏里，我们还没给它起名字。